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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奖颁给外卖诗人,到底是文学的“破圈”还是“破防”?
文章来源:《文明山西》周刊     时间:2026-07-21      阅读数:680
《文明山西》周刊

  2026年7月15日,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。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凭借诗集《低处飞行》摘得诗歌奖。一位57岁的外卖骑手,初中辍学,干过建筑工、捞过沙、摆过地摊,在等餐、等电梯的间隙里用烟盒和手机备忘录攒下近6000首诗,如今站上了中国文学最高荣誉的舞台。

  消息一出,舆论炸了。有人感慨“鲁奖终于接了回地气”,有人直言“诗太浅,读一遍就到底”。最刺耳的声音是:“鲁奖现在专捧草根,难道就因为他的身份?”

  热闹之下,吵的其实不是诗——吵的是谁有资格定义这个时代的文学。

“破圈”:拆掉的是“圈子”的墙

  王计兵获奖引发的震荡,本质是一场“破圈”对“圈子化”的正面撞击。

  中国文学苦于“圈子化”久矣。在传统文学界,小说圈对网络文学一脸鄙视,诗歌界对大众诗人充满歧视。文学圈内拉帮结派,对圈外力量充满排斥。融不进作家圈子,上不了文学期刊——很多作协体系外的写作者,十年磨墨,热血渐凉。

  而本届鲁奖,一口气把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、“菜场作家”陈慧、《盗墓笔记》作者南派三叔、“天才翻译家”金晓宇都推上了提名或获奖名单。这与其说是巧合,不如说是信号:国家级文学奖正在主动拆除“精英俱乐部”的围墙。

 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委员会明确了大文学观的评审导向,要拓宽视野,包容民间写作、网络文学等多元创作形态。评奖不再唯技法、唯资历、唯圈层,基层创作者同样可以站上全国文学最高荣誉的舞台。

  这不是文学降级,是文学从神坛走下来接了一次地气。

  王计兵的诗不是在书房里“想”出来的,而是在电动车上“跑”出来的。为创作《低处飞行》,他实地走访了140余名外卖从业者。他写“从空气里赶出风,从风里赶出刀子,从骨头里赶出火,从火里赶出水”——这种淬炼,来自电动车的后视镜,来自凌晨四点的包子铺。换几个坐在书房里揣摩“基层叙事”的作家,不一定能写出这股劲儿,“不是差在水平上,是脚没沾过王计兵踩过的泥,呼吸里没有他的叹息”。

  正如他所说:“一个作家如果长期生活在高处,难免和普通读者之间发生断层,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正好填补了这一断层。”

“破防”:刺痛的是谁的神经?

  反对者的逻辑也很清晰:鲁奖是国家级文学大奖,颁给一个“文化底蕴浅修的人”,是不是在向流量低头?是不是在用“题材加分”取代“艺术标准”?

  这种质疑并非毫无来由。鲁奖的评选标准要求“思想性与艺术性完美统一”。批评者认为,王计兵的诗“太通俗,毫无淬炼,不够文学高度”。有人说“大家兴奋的究竟是‘外卖员居然会写诗’,还是真的买来诗集认真读过”。

  但“通俗”是否等于“浅薄”?“清晰”是否等于“廉价”?

  回望文学史,白居易写完诗先读给老妪听;杜甫写“朱门酒肉臭”,也没用半点华丽辞藻。捷克诺贝尔奖得主塞弗尔特,评委给他的评语是“惊人的清晰性和音乐性”。真正的文学高度,从来不是用词典的晦涩来丈量。

  而王计兵自己比谁都清醒。他说:“我的社会价值大于文学价值,但素人写作必须守文学标准。”获奖后记者问他最想干什么,他说想出去送外卖——“只要我在昆山生活,我一直在送外卖”。他还说:“我始终会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。”没有凡尔赛,没有飘然,只有一种近乎憨厚的笃定。

  这种态度,恰恰说明他比很多质疑者更敬畏文字。

世界文学史上的“草根争议”,从未停歇

  这种争议,中国不是孤例。

  18世纪的英国,农场打谷工斯蒂芬·达克因诗歌反映底层劳动生活而获王室赏赐,批评家骂他是“自然的怪胎”。当代英国诗人凯莱布·费米拿福沃德奖,每次都引发“诗歌门槛降低”的群嘲,但诗集销量次次暴增。美国“劳动桂冠诗人”埃德温·马克姆,一首《拿锄头的人》戳破资本泡沫,铁路巨头悬赏5000美元找人写诗反驳。

  而最像王计兵的,或许是雷蒙德·卡佛——当过锯木工、清洁工、送货员,为房租和孩子的学费操碎了心。他写推销员、机械师、失业工人,写他们修不起的冰箱、缴不上的账单。就是靠一双沾着锯末的手,卡佛成了全球文学界公认的短篇小说圣手。

  历史反复证明:文学从不拒绝“人间烟火” ——拒绝“人间烟火”的,从来不是文学,而是某些固守圈层的人。

破圈还是破防?两者都是

  回到最初的问题:鲁奖颁给外卖诗人,是“破圈”还是“破防”?

  答案是:两者都是。

  “破圈”,是文学终于承认了——沾着油污和汗水的灵魂,同样拥有崇高的诗意。王计兵折桂,连同“菜场作家”的提名,共同宣告了一个“新大众文艺”时代的到来。文学不再只是少数人的自留地,它属于所有在生活洪流中不甘沉没、且依然保持体温的人。

  “破防”,是那些固守“文学该有文学的样子”的旧观念持有者,感到了被冒犯。但当一位外卖骑手用“从空气里赶出风”这样的句子击穿人心时,“破防”的究竟是文学的标准,还是某些人对“文学”的刻板想象?

  王计兵说:“文学需要新鲜的血液加入进来。这些新鲜的血液会让更多的人产生一种激动的心情。”他正在写散文集、写长篇小说,他说“我希望大家说‘这不像王计兵写的’。我不想形成自己稳定的风格”。

  争议终将过去,但文学向生活敞开的那扇门,再也关不上了。

  (刘国强)


责任编辑:郭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