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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中元节,故乡柳行村的天色有些沉
文章来源:《文明山西》周刊     时间:2026-09-14      阅读数:680
《文明山西》周刊

  作为一个压煤搬迁村,村子的倒计时已进入最后读秒。中元一过,近八成宅院将被清空,随后推土机轰鸣而至,将这个村庄从地图上彻底抹去。

  柳行背倚青山,面朝绛河,曾是一方旱涝保收的秀美水土。祖父母长眠于此,父母也长眠于此。双亲在世时,我几乎每周必回。父亲在灶间忙碌,母亲陪我们搓麻将,孩童在院中嬉闹,满院都是烟火气。父亲走后,母亲还在,那条回乡的路我依然走得熟稔。倘若许久不归,心里便像丢了魂,四顾空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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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如今,是真的回不去了。

  弟弟已搬离老宅,亲戚们正赶在最后时刻,在老屋里做最后一顿饭。明日,拆迁工人便会涌入,拆门卸窗,清点构件。待凑够规模,大型机械开进,无论新旧,所有房屋都将在尘土飞扬中化为瓦砾。

  我素来以为自己性情淡漠,此刻却忍不住在村边坐下。眼前菜园环绕,阡陌依旧,杂草沿着田埂漫向远方,一切安然沉静。中元本就哀思绵长,又叠加故土永别的怅惘,万千心事堆在眼底,竟无处安放。

  思绪飘回少年。这片静谧的土地,曾是一片偌大的打谷场。小队上千亩的庄稼轮番在此碾打,我跟着母亲一捆捆拖拽谷垛,按垛记工分。母亲手脚麻利,秋收时总能挣得最多,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加紧干活,常得婶子们夸赞。

  外祖父身长近一米九,是扬场时最亮眼的人。长木锨起落,辨风察向——风大则粒飞,风小则糠滞。待风力恰好,他一锨锨将谷物扬向半空,沉甸甸的谷粒落下,轻薄的糠壳随风远去。不多时,金灿灿的粮食便堆成了山。

  如今站在外祖父扬场的旧址,想以此慰藉童年的思念,可人事风物早已被命运层层改写:数十年前,八十二岁的外祖父撒手人寰;二十余年前,六十六岁的父亲离世;十几年前,最牵挂的母亲也永辞人世。而今,祖辈世代栖居的村落,又将在版图之上销声匿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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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儿时奔跑跌倒的乡间小径,也将不复存在。地下埋着乌金,未来这片土地或将沉陷。丈夫曾带我看过搬迁后的下李高村:遍地碎瓦,不见炊烟,宛若一片沉寂的荒原。

  所谓“喜”,是村民拿到了补偿款,即将迁入县城小区,从农民变为城镇居民。可随之而来的,是物业费、取暖费、水电费。再不能辟出院子种有机菜,再不能囤粮待价而沽。年景好时尚有盈余,遇上去年大旱歉收,弟弟家每亩反倒要贴上百元成本。

  村里的老人,每月只有一两百元养老金。面对城市小区的开销,他们能否承担?还有一些家庭,子女不要安置房,全部折成现款,只能租住在偏远的城郊。他们的晚年,又该拿什么托举安稳?

  或许是我思虑太多,许多现实难题非我一己之力可改。只是习惯如此,总忍不住牵挂这人间烟火里的悲欢。大概也是渐渐步入老年,回望自身际遇的同时,也不由得把一众同龄老者的命运,摊开在阳光下细细思量。

  方才还是阴云欲雨,转瞬之间云卷云舒,天色慢慢变得辽远淡阔。

  旧日的打谷场早已被民房分割,房前屋后留着锄头耕耘的痕迹。一条大路通往309国道,儿时记忆里的旧模样,已经无处寻觅。

  其实打谷场的光景,几十年前就已不再。只是恰逢中元,心念牵系着“柳行”这个名字,生出许多难以释怀的情绪。

  (田学智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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