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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夜色漫过长治市区街巷，启明星智障儿童托养中心(下称“启明星”或“中心”)的院子归于安静。孩子们沉沉睡去，屋内的灯光还亮着，这是每个月临近发薪日霍娟的常态。躺在床上，她要盘算机构开销、老师们微薄的薪资，反复琢磨如何填补资金缺口。旁人看见的，是“中国好人”的荣誉光环，是托养中心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，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份公益事业背后，月月如期而至的生存焦虑。

每月一次的生存大考

　　2000年，因儿子确诊唐氏综合征，霍娟踏上特教之路。创办启明星之初，本地几乎没有可供参考的托养康复经验，她倾尽积蓄、四处筹措资金，租下小院从零起步。26年间，机构先后三次搬迁院址，摸索出“政府补一点、社会捐一点、家长出一点”的运转模式。即便如此，资金压力始终如影随形。

　　托养中心教师薪资微薄，还时常延迟发放。谈及运营困境，霍娟在采访中坦言：“因为资金匮乏，我们的工作随时都面临着做不下去。无数次都觉得真的是不能坚持了，但是又一天一天的咬牙坚持下来。”每到发工资前夜，霍娟常常辗转难眠：“就特别发愁，没有钱就要去借，借了拿什么还?这是很大的问题，对我来说是巨大的压力。”创办之初，她就做好了“也许撑不过半年”的心理准备，可这一撑，就是26年。

　　这里的工作充斥着大量没有即时回报的重复劳动。教一次简单的洗手，要拆解成伸手、接水、搓洗等上百个细碎步骤，千百遍示范;遇到情绪失控、躺地哭闹的成年学员，她要蹲下身安抚，擦去孩子的泪水鼻涕。“没办法，我一天要不停地说话，当老师的几乎都有慢性咽炎的毛病。”霍娟告诉记者，常年不间断的语言引导，让自己患上顽固的慢性咽炎，很多时候，她对着情感淡漠的孩子一遍遍说话，即使得不到任何语言回应，也不能停下。

　　支撑她渡过难关的，不全是宏大的理想。一部分来自孩子们微小的改变，另一部分则来自社会各界实实在在的帮扶。霍娟清醒地认识到，自己并非孤军奋战，“我们身上其实肩负的，是沉甸甸的社会责任，我们负责把全社会的爱传递给孩子们。”

“没有办法的办法”

　　很多人对特殊儿童康复抱有浪漫想象：经过训练，孩子也许就能像普通人一样走进校园。但在启明星，现实要冷酷得多。

　　中心现有30名托养对象，年龄跨度从6岁到近40岁，半数以上步入成年，平均智力不足5岁，都属于重度心智障碍。26年来，这里累计接收200多名孩子，仅有极少数能够适应普通学校节奏，绝大多数孩子终身都需要他人照料。

　　霍娟并不回避现实：“康复不等于把他们变成普通人。”不少孩子在这里生活十余年，从孩童长成中年人，托养中心早已不是短期康复的过渡站点，而是他们一辈子的家。

　　启明星重新定义了康复目标：不追逐“变回正常人”的奇迹，而是追求孩子的生活满意度。“不能拿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们。他们能够照顾好自己，不成为社会负担，就已经很好。”自主吃饭穿衣、情绪稳定、不流落街头，让困境家长得以抽身劳作，摆脱沉重的照护枷锁，这就是最实在的价值。

　　“一个孩子，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的全部。”霍娟谈到，一名残障孩子往往牵动整个家庭。机构里有四户家庭，两名孩子都在此托养;还有部分家长自身存在智力残疾，根本无力抚育子女。“我们如果能把送到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养好。对于正常家庭，父母就可以好好工作，好好种地。对于父母智力残疾的家庭，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在为父母和孩子争取生存机会。”

　　面对现实困境，霍娟和团队摸索出“情景模拟+游戏介入”的生活化教学法。不在专门教室开展短时训练，而是把技能训练融入起床、吃饭、洗漱的日常。训练见效往往以年为单位，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，这种训练可能半年一载都看不到明显效果，但是要坚持去教，因为你不教，他可能终身都不会。”

凡人小事贵在久久为功

　　2026年，霍娟获评“中国好人”，叠加此前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的荣誉，更多社会目光投向启明星。面对荣誉，霍娟始终保持清醒：“这份荣誉不仅仅是我个人的，更属于所有为残疾儿童成长默默付出的各界人士。荣誉的获得，让我谨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。”在她眼中，荣誉不是对个人无私的嘉奖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，督促自己做得更好。

　　除了照料孩子，霍娟还坚持开展基层康复人才培训，面向社区卫生员、基层残联工作者、孩子家长普及基础康复知识，她深知，单靠一所小院力量有限，把方法传递给一线从业者，才能更早识别困境儿童，帮更多家庭少走弯路。

　　工作之余，霍娟还担任长治市文保志愿讲解组组长，在其看来，两份事业内核相通：见效缓慢，需要长久耐心，很难收获即时的成就感。在繁重的特教工作间隙，走进古建街巷讲解、巡查，对她而言是一种精神调剂。

　　谈及未来，霍娟的心愿朴素真切：“我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孩子们能有一处稳定、宽敞的地方，有绿树草地蓝天，可以自在开心地奔跑。保障老师们的待遇，踏踏实实把孩子们照料好。

　　我做的都是平凡小事，但最珍贵的就是坚持。道路虽难，我依然会坚持下去。”伟大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奇迹，而是看清前路重重危机，明白许多努力难以收获世俗意义上的圆满，依旧日复一日，温柔而坚定地守护这群长不大的孩子。

(记者 金祎袂)